《如月无瑕》第十九篇：独翔云中

　　只见缈云散人舞起手中白绫，优柔美妙，如同天外仙姬，煞是好看，可高手们却瞧出这招数中暗藏劲力，实在阴险非常。众苗女无不提心吊胆，林月如却心中暗喜。原来云鹤观的武功源于落门，而林月如数月前经那大汉指点，已对落梅鞭法了如指掌。
　　缈云散人白绫脱手，上来便抢林月如握鞭的左手手腕，动作奇快，眼看林月如便躲闪不了。而缈云散人却如何快得过林月如？只见转眼之间，那白绫没碰到林月如一分一毫，却紧紧被她手中软鞭缠住。林月如只想软鞭一绞一拉，那白绫便碎成了千万片，谁知一绞之下，那白绫不仅未断，却借力抽了出去。原来这白绫乃域外天蚕丝所织，坚韧无比，强于钢铁；林月如功力恢复了不道五成，身法虽快，内力只稍高于缈云散人半分，手中又只得一条普通软鞭，再加上傲慢轻敌，自然绞那白绫不碎。
　　林月如心中虽气，却远不及缈云散人受的挫折大。厅内高手皆看出，缈云散人若非倚靠利器，第一招便险些失了兵器。众人只道林月如再怎样得了，毕竟年纪轻轻，何以是一代掌门的对手？如今见她仅出一招，瞧不出到底内力如何，但她非但出手凌厉，且速度神迅，直是神出鬼没。众汉人心中只赞叹林家堡确非浪得虚名，武功之强只怕比外人所传有过之而无不及。又有谁人猜得林月如的“奇遇” ？
　　两人皆不敢有丝毫轻敌。缈云散人再次出手，白绫一降一提，一招“水禽捕鱼”；续之放慢速度，以静制动，一招“云舟静游”；最后冲天跳起，一招“丹顶碎云雾”。林月如却不紧不慢，用三招相应招式，连连将云鹤观绝技化开，随后反客为主，软鞭直抢缈云散人脚腕。缈云散人忙用白绫将软鞭隔开，软鞭却已伸向她颈后要穴。这一招指东打西，攻得缈云散人措手不及，虽躲了开来，青丝却被削下一撮，原来正是“梅花八式”中的“落梅随风潇洒”。众人心中惊奇：落家独脉相传的绝技，竟传与了嫁入别门的落小姐？原来林月如听缈云散人口气狂大，对她外公态度轻蔑，存心要使落家绝技败她。
　　缈云散人第一招毫无准备，此时却看出林月如竟用的是她深究多年的落梅鞭法，心中大宽。林月如得高人传授，内力精纯，虽恢复不到一半，却也足以对付缈云散人；再者论身手敏捷，也向来没人讨得她半分便宜。可她初学落梅鞭法，哪比缈云散人对落梅鞭法数十年的浸润？林月如向来倔强，什么主意一打定，便不得有半分退缩。百招下来，林月如来来回回，就只出这梅花八式，好在她心思敏捷，这几招搭配得颇为巧妙。但哪怕林月如再多十倍花样，这梅花八式丝毫不变，缈云散人也自接应自如。
　　林月如虽暂攻缈云散人不下，却仍旧攻多防少。况且时间一久，内力深浅便能出雌雄。又过数百招，林月如看出缈云散人一个破绽，也不暇多想，化鞭为剑，一招“落梅散遍天下”，向缈云散人要害刺去。缈云散人应接不暇，白绫挡去，又与软鞭缠在一起。两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，一动不动，却是拼起内力。一盏茶的功夫过去，只听砰的一声，白绫粉碎。
　　林月如重伤未愈，这一战下来，内伤又重几分，可脸面上不肯示弱半分。缈云散人则怔怔望着白色布条飘然落在地下，失神之态，过去从未有人见过。盖罗娇巧笑倩兮，说道：“惭愧，林妹子险胜师太半招。云鹤观还有何高手，由小妹来接。”掌门却已败下，云鹤观又有谁人敢再战？盖罗娇说得客气，可苗女豪放坦直，个个不掩面上得意之色，只看得汉家众豪心中更是有气。
　　楚齐宗忿忿叫道：“林大侠呀！你在天之灵万万不想，中原众豪竟前来驱逐苗蛮，贵千金竟出手阻拦。您心系终生的中原武林，如今遭此劫难，您却万万猜不出鹿死谁手！” 说罢仰天大笑。
　　林月如哼了声道：“老头儿，少来假公济私，这明明是私家恩仇。难道区区二无名小门派，便代表中原武林了吗？中原豪杰才不如此蛮不讲理，跟你也不必讲武林规矩。你也不必提起我爹爹，我离家出走，已不依附于林家堡，爹爹早不管我了。”听楚齐宗口气夸大滑稽，不仅没为他提起父亲而愤怒，反而暗中偷笑。其实神龙派历史深渊，云鹤观武功奇巧，行踪不定，都占武林一席之地。只是林月如出身名门，才不将它们看在眼里。
　　楚齐宗怒火冲天，却给无语反驳，便欲动手，神龙弟子连忙将他劝下。缈云散人对二人争吵不闻不见，仍独立厅中，失魂落魄，久久回不过神。一位她向来宠信的弟子走到她身旁，轻声劝道：“师父…林姑娘用的武功乃师父祖传。她借落梅鞭发高超，赢得师父一招半式，师父不算输在他门之下。”
　　缈云散人回头对那弟子柔声道：“清玄，你一向冷静机警，练武又勤，云鹤观从此便累你接管了。”
　　清玄见师父竟要传掌门之位于己，大惊失色：“师父…这如何使得！”
　　缈云散人脸色一变，厉声道：“还不快跪下听令！” 清玄不敢仵逆，连忙于师父面前：“弟子听令！”
　　缈云散人朗朗正色说道：“云鹤观二代掌门师太渺云，一世平庸，无力将本观发扬光大；今日惨败，更是毁了先父一世英明。小道心知无权再为云鹤观之首，现下便毫不疑迟，将掌门之位传与第三代弟子清玄，以祖传折扇为信，以示天下。只望上天保佑新掌门能弥补小道罪过。”
　　清玄低头恭恭敬敬地接过折扇，道：“清玄遵命，弟子不敢负师父重望。”
　　接着玄清只听缈云散人的声音在耳旁响起：“折扇内有折层，中间夹有本派师祖所留的武功精密。你依所书修练，必定武功大进。”玄清一怔，仰头却见师父朝自己嫣然浅笑，却未开口，便既明白：“这等门中机密，自然不可当众宣告，只难得师父已练得如此精深的‘传音入密’。师祖留下的秘技，定然精妙无比，是为历届掌门所留，我以后也自练得师父一般。” 当下心情激动，向缈云散人磕了个头。
　　缈云散人心满意足，走到大厅中心，朗声道：“渺云学艺不精，如今以一代掌门之身，败在小辈手下，从此无颜面世，只求一死。”众人惊诧不已，正要出手拦她，却见缈云散人已吐出一口黑血，原来她早在舌下藏了毒物。云鹤观数名弟子，连同新掌门清玄，忙扶缈云散人卧在椅上，只见她面呈黑气，两眼翻白，显然毒发甚快，眼看便不久人世了。众人原见她将掌门之位传与后人，只道她从此再难在江湖上露面，谁却也未猜得她竟如此烈性。
　　楚齐宗苦笑两声，向缈云散人一拜，道：“我派累得师太遭人羞辱。我派若有幸不灭，定为师太立碑，世世代代供奉。”
　　盖罗娇也不禁有几分失措，道：“师太…大可不必如此。林妹子年纪虽小，却是中原高手。再者林家堡乃武林之首，本就难有人胜。”她这样道来，缈云散人便不过是败在了林家堡之下，只不过林月如过才却没用一招林家武功。
　　但这时不管谁说话，却也没有半点用处，缈云散人早已神志不清。林月如一见如此，顿时心软，到缈云散人面前，柔声唤到：“表姨！”缈云散人却恍惚见了林月如的脸，喃喃道：“天南大哥…我、我不得引你女儿入正途，实在无颜下地见你……”林月如心中一怔：原来她早与我爹相识。只听缈云散人续道：“月残表姐…我从前论才论貌，什么也比不过你…如今却连你女儿也不服我……”原来她迷茫之中，却将林月如认作其父其母。过了半晌，缈云散人拼命提起一口气，却说的是：“天南大哥，你不要我做你老婆，我只好做道姑来啦！” 说罢便咽下了这最后一口气。
　　这话说得气若游丝，只林月如及身旁几云鹤观弟子听得清楚。林月如给这话听得愣了，却又马上会意：原来我这表姨却与爹爹有旧情。爹爹娶了我娘，她便做了道姑。她如今这样固执，偏要收服了我，一是真怕我“误入歧途”，也是心中有怨，要和林家后人比个高低。我原道我与李大哥、灵儿妹子错姻缘一场，这“情”字何谓我已一清二楚，却不知它原来这般错综复杂。
　　[二十余年前]
　　杭州外深山之中，只见松柏苍翠，水溪见底，鸟语花香，鱼虾逐戏。此山平日鲜有人入，只得鸟兽相伴。今日却见两条人影在林中穿梭，竟是一年幼少女正与一弱冠少年比拳过招。
　　那少女远不及那少年内功沉稳，招数精妙，但她去重取轻，变化灵动，在这密集树丛之内，却是大占便宜。可那少女不过十三、四岁年纪，体力那及得上那高大少年。久而久之，只见那少年镇定如初，那少女却香汗淋漓，眼看便要败下阵来。
　　那少女跳出战圈，小嘴一撇，不服气地说道：“不算不算！我云鹤观鞭法剑法虽强，却没有半点精妙的拳脚招数。天南大哥，你还是把你的林家武功教与我吧！”
　　林天南年轻时性情憨厚，少有主见，平时对这位小朋友千依百顺，唯独这事不能依她：“不行不行，小云，林家堡的武功，不可随便外传。除非……”
　　落云豆荚年华、情絮初开，听林天南如此说来，心中暗喜，追问道：“除非怎样？”
　　林天南叹道：“算了算了，不成的。” 林天南欲说让落云作林家弟子，可转念一想，落云乃云鹤观掌门之女，何以拜入他门？於是也就作罢。
　　落云年轻大胆，微微一笑，随即道出：“你是要说除非我嫁了你，成了林家的人，才能学林家武功，是不是？”
　　林天南心地耿直，一直只当落云是个小姑娘、小朋友，此时对她这句话全无防备，顿时满脸通红，支支吾吾：“不是…不是……”
　　落云哼了一声，转过身去，赌气道：“不是什么？我配不上你吗？”
　　林天南说道：“不、不，是我配不上你，我…我已有了婚姻之约。”
　　落云怔了一怔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　　林天南轻声说道：“自小订婚，我的…未婚妻子，便是你的表姐落月残。”
　　落云心中诧异，问道：“你…你为何未与我提起？”
　　林天南答到：“你从未问，我便未说。我一直当你是个孩子，不好与你说这等心事。”
　　落云此时不知是惊、是怒、还是难过；林天南生怕伤了这小妹妹，提心吊胆。两人各怀心事，久久默然不语，最后落云先开了口：“你若没有与她订婚，你会娶谁？”
　　林天南不知如何开口，顿了一顿，但终得朗声道：“我与她一起长大，就算没订婚，我也一生只倾心于她，只怕她不要我。”
　　落云背对林天南，两行清泪无声流下，什么话也说不出。林天南心中歉然，只想要她不再伤心，说什么也好，但也知道此事不好信口雌黄，於是只道：“小云妹子，你年纪还小，我一直拿你当亲生妹妹，以后也一样。你人非常非常好，以后一定找得到比我好上万倍的贤婿。你有什么请求，只要我作得到，定然不拒；若做不到，我便拼了这条性命……”
　　落云打断他的话头：“你不必再说。”她转过身来，泪已不流了，眼圈却还红着，只听她楚楚道：“那…你娶了她以后，还来找我玩吗？”
　　林天南忙道：“那是自然，我与月残妹子一块儿来找你玩。你们俩脾气很像，一定合得来。”
　　林天南不懂女儿心思，这几句话却说得落云柔肠寸断。落云突地冷然道：“那你永远也不许再来找我，否则我云鹤观便对你不客气。”说罢也不等林天南回答，转身便跑。林天南不敢前去追她，只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云雾缭绕的深山中，心中惆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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