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如月无瑕》第二十三篇：古林村中

　　一道阳光顺屋里唯一的窗口照入了破旧、黑暗的屋子，晃得林月如睁开眼睛。她用胳膊撑起身来，四处打量一番，只见这屋子还不如她原来的餐桌大，显是被匆匆打扫过，却未去除那股浓重的酶味。昨晚她与楚、何夫妇带三个孩子走了一日一夜后，见天色渐暗，便匆匆来到这名叫“古林”村落。这村子甚小，不设客栈，他们只得租了一间民屋。一行人皆疲惫不堪，也不及挑三拣四，当晚六人便挤在一间简陋小屋中。
　　林月如低头望见睡得正熟的小阿洛，只见他眼角挂着一滴晶莹泪珠，便抬手轻轻替他擦干泪水，轻叹一声，暗暗为这小童心酸。昨晚何肖兰本带三个孩子睡在屋里唯一一张小木床上，林月如与楚景江各在木床左右打地铺。林月如半夜醒来，转身一望，却见阿洛坐在她枕边轻声抽泣，她唤他一声，他也不应，只抬头含泪望着她。两人相视不语一阵，那孩子突地扑入她怀中，又哭了一阵才慢慢入睡。
　　月如想起阿洛这孩子年纪虽幼，日间在外人前，半滴眼泪却也不掉；更当自己沉浸于悲痛中时，想方设法逗自己发笑。想到这里，即心疼又惭愧，当下低声道：“你叫我阿姐，那便该由我强颜欢笑，慰你安心。”说着紧紧搂住孩子小小的身躯，与他依偎着闭上双眼，不久后在梦中呓道：“好好哭一场吧，心中痛快了，伤好的才快……”
　　这日清晨，林月如从梦中醒来，迷糊中似乎仍睡在彩斓宫的小竹屋中，但随即忆起那彩斓宫早已化为灰烬，连同数日前还哭的哭、笑的笑的一群活生生苗家姐妹们。瞬间似乎她的灵魂也与那一切一同燃烧起来，慢慢化为乌有。但一想起昨晚的情形，只揉了揉惺忪的双眼，打起精神来。
　　只见昨晚拥挤的屋子现已空空如也，只剩自己与阿洛，林月如心中立刻一阵慌忙，喃喃念道：“都起了么？…忆如呢？”她话音刚落，门帘便被掀起，何肖兰正立於门口对她盈盈笑道：“林姑娘醒啦？那忆如小姑娘早便起了，我二师兄带她与我那孩子买早点去了。”她秀面上抹着一层淡淡脂粉，一身粉衫绿裙甚为合身，头上一支银钗雕成树上枝杈形状，钗头挂着玉制小花，精致非常。
　　想必是因何楚夫妇有求于她，林月如对他们颇为信任，听楚景江正带着忆如便放下心来。她边站起身来，将阿洛轻轻放在床上，边随口道：“何夫人好漂亮。”
　　何肖兰一听此言，顿时喜上眉梢，却仍谦虚道：“林姑娘过奖啦，我再涂几斤粉也只如此了，哪似姑娘天生丽质。”接着喋喋搭讪道：“这衣裳乃这屋主人任婆婆赠我的，我只得那身怀孩子时穿的青衣…我随身携了些脂粉，你不用么？…你钗子还是大师兄送的呢。”说着不禁满面红晕：“后来便成了我与二师哥暗号，我哪天戴这钗子，二师哥当晚便来找我。”
　　林月如原未多想此事，但听何肖兰谈起红杏出墙之事时，似话家常一般随便，从觉得哪儿不对，不忍皱眉道：“你前夫送与你的东西竟成了……”神情间不经意地透着憎厌。
　　何肖兰先愣了一愣，泪水又瞬间流了满面，低头遮脸断断续续地道：“我…我知道，我对不起大师哥，我…我这等下贱妇人，将来…将来定不得好死。我、我时时都怕呀…大师哥他死也不冥目……”说着转身跑出屋子。
　　林月如不想她反应竟这般强烈，心中极为过意不去，当下惊呼：“何姑娘……”也追出屋去。可刚她踏出门槛，却险些撞上一群乱嚷乱叫的村童。
　　村童们一见她，便不约而同停了步，其中一八、九岁的男童拉着她衣襟道：“大姐姐，你是外乡人罢？你来看看这大哥哥！”林月如顺着他所指方向一望，忽觉“嗡”地一声，脑中一片空白。
　　“李…大哥？”林月如怔怔唤了一声。
　　只见群童围着一对较大的孩子，两人正抬着一名昏迷的少年。只见这少年身着朴旧衣裤，却俊朗清绝，正是李逍遥。
　　村童们见林月如似是认得“那拾来的大哥哥”，皆纷纷私语起来，那八、九岁的男童奇道：“大姐姐认得他？我们从那边那林子里摘果子出来，便见这大哥哥躺在地上……”他见林月如已蹲下，拿起李逍遥右手给他把脉，颤声道：“大哥哥…死了么？”
　　林月如松了口气道：“没…没死。”正待放下李逍遥的手，却突地眼前一亮，望见他掌心一小小绿点，再仔细瞧瞧，便能瞧见绿点中还有个针眼大的孔。“难不成中了蛊么？”林月如居于彩斓宫时对蛊术略微了解，却未深究，以至看不出李逍遥中了何蛊术。她从怀中掏出一袋碎银，交与与她说话的村童，嘱咐道：“这个分与大家。拜托你们再送这大哥哥入这屋里，然后叫醒屋内睡觉的孩子，说这哥哥中了蛊，看他是否可医。”
　　那小童接过钱袋，乐不可支，其他村童也一拥而上，争分银钱，其中一名十岁上下的女童抬头问林月如道：“姐姐不进去么？”
　　林月如吞吐道：“我…还得寻人去…对，还得找何姑娘去。他…他并无大碍，不必守着他……”虽是答那女童的话，却更似自言自语。其实李逍遥脉向虽稳，却仍安危未定，看护他总比寻何肖兰紧要。但林月如心中忽涌起一阵莫名惧意，生怕…生怕她的李大哥睁开双眼，开口告诉她什么噩耗。这数月每当事态绝望，李大哥的身影总能使她平定安心，此时他就在眼前，她却微微颤抖，只想逃开…呀，她数次出生入死，脑中可从未闪过一个怕字，更休提逃了。
　　那一双半大孩子得了两块最大的银子，正待抬李逍遥进屋，林月如又似忆起什么，将双童唤住，从怀中掏出一只散发着清香的小绿荷包，塞入一童怀中道：“将这也给那孩子。”话毕便转身飘然而去，头也未回一下。

　　[一时辰后]便似幼时的罗煞鬼婆一般，雪中枯树下月如的回眸一笑，成了李逍遥夜夜缠身的梦魇。那笑靥何其灿烂、何其绚丽，似乎一如从前，乃他心中朝阳，照得他心里一片明亮…不同的是它此时那样炙人，灼得他内心一阵辣痛，似乎五脏都被烧为灰烬。到底什么不同呢…也许是那散乱滞涩、毫无生气的眼神罢。
　　此后她便时时在他身旁，带着那烈日般致命的微笑与空洞的双眼，一遍遍揭开他最深的伤口。忽然间，她一双眸子又明澈闪耀了起来，她站起身，脆生生地笑个不停，接着转身跑了开去。他忙追向了她，却不论如何飞奔，离她总有一臂之距。他欲开口唤她，却怕吐出什么话令她憎恨自己，难以开口。她不时回头望他，满面不耐烦，好似在道：“你要说什么便说呀，休再磨蹭。”
　　他咬了咬牙，紧闭双眼，脱口吐出几字。她闻言惊愕，难以置信地望着他，最终上唇咬住下唇，伸手抽出越女剑，向他心口刺去…银虹一般的长剑扎透他的身躯，但他还未落地，便觉一双冰冷光洁的玉臂拥了他住。他的身躯与环抱他的她一齐冷却下去，一滴滴滚烫泪水落于他身上面上，却使他感到无比温暖、满足安详。他欲抬手替她擦去泪水，谁知待他微睁双眼，所见情形却使他手在半空停了住。落与他身上的哪是泪呀，鲜红刺眼，分明是涌泉般的血…墨紫罗衫染上血色暗红，混成大片黑色，将两人吞没……
　　“月如…月如！”李逍遥腾然惊醒，只觉气喘吁吁，冷汗透湿全身。
　　“大哥哥？作恶梦了么？”稚嫩的声音使他微微平静，他抬头一望，只见一旁朽木地板上坐着一对幼童，两对圆溜溜的大眼直瞪着他。他环视四周，发觉自己处身一间简陋民房，睡在一张破旧得可与他自幼睡惯木床媲美的小床上。
　　“是梦……”李逍遥用手托着额头，只觉脑中仍微微刺痛，却已无大碍。他低声念叨：“也不知那可恶苗丫头对我下了何种蛊物？我这是在哪儿…咦？！”李逍遥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，猛地心里一沉：“月如的越女剑还在，但龙啸宝刀何处去了？”他搜查一遍所有财物，除龙啸宝刀外只缺冥灵内丹，心中喜忧参半。忧是这两件宝物若落入奸人人手中，助纣为孽，后果不堪设想，龙啸宝刀牵连武林盛衰，尤为关键；喜为只有两件宝物丢失，况且…若无龙啸宝刀，月如似乎不必马上得知她林堡主的死因…要说也得助她找回父亲遗物再说。否则她一刀了结了我，自己再出个三长两短，误了大事便不合算了。
　　自我安慰一阵，李逍遥那噩梦似乎也非那般沉重了，他随口他问那俊美青衣小童道：“喂，小兄弟，我这是……”他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来，无意间望见那小童身旁不过两周的女童，霍然话止。
　　身着粉衫、瓷娃娃般雪玉可爱的垂髫幼女眨眨杏目，腾地站起身，向李逍遥跌撞着跑去，口齿不清地大叫：“嗲嗲！嗲嗲！”李逍遥伸手将她抱起，举到半空中，边上下打量，边惊喜道：“忆如‘大小姐’…你、你怎在这儿？”说着又将许久未见的女儿拥在怀中，边绽开笑颜道：“都会说话走路啦…这下可更令人费心啦！”语气甚为喜不自禁的。
　　李逍遥数月未见独生爱女，一时欢喜满心，紧抱忆如许久一动不动。不时伸手抚摸忆如脑后两条小辫，心道：“上次见她时她还没长几根头发呢…”不觉恍若隔世。“不知月如那师父，可又来找过她二人的麻烦…月如在这附近么？”想到这里，他不禁心潮难平：“今日终得见月如了么？”当下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的阿洛问道：“小兄弟，你可见带着忆如的人了么？”
　　阿洛一时不懂，皱眉道：“谁？”随即想起：“哦~你说月如阿姐么？”
　　李逍遥奇道：“你认得她？”
　　阿洛心思甚为伶俐，已发觉李逍遥身分特殊，值得信赖，於是笑答道：“那自然！我一早起来就没见着她，不过有个小阿姐说她要去找什么人…”不等李逍遥再问，又忙补充道：“我也不知找谁去。”
　　李逍遥顿时似被电击一般，双目痴痴望着前空，一遍遍念道：“她就在附近…她在这里……”当下放下忆如，跳下床去便欲出门，却听小女儿在他身后口口声声地喊：“嗲嗲抱！嗲嗲抱！”回头一望，只见她张着手臂，急得泪珠在眼角打转。李逍遥又愧又痛，忙蹲坐在她身旁，怜宠地捏捏她的小鼻子安慰道：“忆如听话，爹去找月如娘……”一说到“娘亲”二字，却不觉心中一沉：上回他如此对忆如说时，月如带着女儿消失在他眼前…再者待月如得知，她恐怕便不是忆如的“娘亲”了。
　　忆如却似懂了他的话，顿时停下哭闹，小声念道：“找炼炉(月如)娘亲去？”李逍遥忙回过神来，听女儿咿呀学语，忍俊不禁：“对，找‘炼炉’去，马上便回来…你不知道，那家伙闹起脾气，比炼炉火大多啦！”
　　忆如听得一头雾水，阿洛却给逗得呵呵坏笑道：“你说月如阿姐坏话，小心我告诉她。”
　　李逍遥向他做个鬼脸，咋舌道：“告状鬼，我去把她找来由你告密好不？你看我李大侠怕她不怕。不过看你也像条好汉…我便先托这宝贝丫头与你照看啦。”
　　阿洛头一仰，胸一挺道：“放心！有我在，忆如阿妹一根汗毛也少不了！”李逍遥拍了拍阿洛的头，笑道：“好小子！”便起身夺门而去。
　　李逍遥刚出门，阿洛立刻记起：“呀！甘草清砂！”忙从怀中拿出小绿荷包，追出门去，可李逍遥早不见踪影了。阿洛只得撅起小嘴，低声嘀咕：“你要找月如阿姐，也正好把甘草清砂还了她呀。”

　　[古林村头]李逍遥搜遍全村，只引来村人奇异的目光，却不见林月如半条踪影。第三回跑到村头时，他不免焦虑起来：“呀…我过才见了如儿，想是乐昏头啦，怎能听一娃儿的话，便跟疯子似的四处乱跑？”他边想边缓下步来，“将两个娃儿撂在屋里，总让人难放心，还不如先回去。”他边调节气息，边琢磨着：“那小童身着苗装，可是月如从那什么‘彩斓宫’中带来的？从过才那苗丫头与那两名蠢汉看来，神龙派围攻苗兵恐是两败俱伤…不知月如怎样……”当下无意抬头向彩斓宫的方向望去，却忽地眼前一亮。只见自己面前，一块小石碑屹立于野草从中，光滑的碑面上刻着“古林村”三字。
　　李逍遥低头自语：“古林村…古林…此村甚为荒芜，何来古林？”他顺手拉过一名过路老汉，问道：“老伯，您可知这村子附近有否丛林？”
　　那农家老汉笑道：“哈哈，那自然啦！咱们这村名叫‘古林’便是为西边那片丛林。那林子在一片小山丘后，平日便处雾朦朦地，不易现形，但长得全是上古的木头呀！仔细找找便瞧得见。”李逍遥一闻此言立刻奔向西边，那老汉却丝毫不觉，自顾自地喋喋不休道：“不少文人雅士都常去那儿吟诗弄字呢，小伙子你可休瞧小了咱村……”
　　便似那老汉所言，这桥林村西边果有一片丛林，参天古木长得密密麻麻，四处云雾缭绕，难以前进。李逍遥从怀中掏出一颗周身翠碧、杏果大的宝珠，嘻嘻笑道：“幸好有这宝贝！”原来那珠子正乃风灵珠。赵灵儿牺牲后遗下了六颗灵珠，为防数颗珠子皆落于奸人手中，除圣灵珠与圣灵披风、天蛇杖贡在一处外，其他五颗灵珠皆被分散收藏。连李逍遥也只得一颗风灵珠，而不知其他几颗宝珠藏在何处。
　　李逍遥学阿奴在桃源村前模样，俸起风灵珠，低声默念她教的咒语，不过一会儿，便见一阵旋风骤然吹来，打散雾气，一条通向林中的小土路显露出来。“那丫头教我一堆叽哩咕噜的苗语，也不知说的什么，倒当真管用。”忆起那眨着大眼、诡意微笑着的小苗女，与那悠远凄凉的笛音，他于心一笑，旋即却一阵歉疚。
　　迷雾退尽，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土路显现于李逍遥眼前。李逍遥艺高胆大，也不顾自小婶婶“林深勿入”的教诲，阔步行入古林。不过多时，便行到树林深处，只见树木越是严密，四处也越加黑暗起来。李逍遥隐隐听得远处声响，忙卧与地上仔细倾听，只闻“叮咚”一阵刀剑相击之声、数人呐喊之声、以及时不时地一阵呼啸风声。
　　“这儿连一片树叶也不带动上一下，半点微风也无，前方怎刮得起狂风？”李逍遥诧异道：“难不成是……”
　　“瞧本姑娘万里狂砂的厉害！”一声清脆亮彻的喊声忽从远方传来，李逍遥闻言失声叫道：“月如！”当下忙便起身，向喊声传来的方向奔去。这古林虽属野境，却无猛兽毒草；土路虽迂回，但无淤泥，甚是干净。李逍遥危如蜀道，险似神木林皆可上下无碍，此时更是行走如飞。
　　李逍遥飞奔一阵，只见四周树木简稀起来，膝高灌木却遍地皆是；而不远处则有一排通天茂林，排得整整齐齐，连树下矮木也比其他高些，遮住了李逍遥的视线。打斗声渐高渐晰，显是由此“树墙”中传出。李逍遥想着月如就在那片树后，双手微微颤抖，心情激荡不可言喻，只想立刻穿过这片灌木从，但终究悬崖勒马，在树篱前收住了脚步。
　　他深深抽了口气，然后拔出长剑，拨开了密致的绿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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